第十二篇(上)
李清照这一醉就是大半天,直到第二天午后才醒过来,摸摸头,还有些疼。依依见李清照醒了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道:“姐姐,你可吓死我了,什么事要喝那么多的酒,不要命了。”李清照道:“我想喝水,这嘴里火烧火燎的。”依依端来茶,李清照一口气喝个底朝天这才道:“好了,我又有命了。”依依见李清照这样也知道说她也是白说就道:“姐姐,你想吃些什么我去给你做去。”李清照道:“什么也不想吃只想睡觉,明诚哥呢?”依依道:“老爷他今天一早就出去有事去了,姐姐,你找老爷有事吗?”李清照道:“没事,这就怪了,难道他比我的酒量还大。”依依笑道:“姐姐,你一个人说什么呢,今天早上我听老爷说昨天你抱着酒坛子就是不松手,三坛酒老爷他根本没沾边哩。姐姐,下次你可不能这样喝了,我想想都后怕。”李清照不屑道:“我说呢,好了,我可以心安理得睡一会了,吃晚饭也不要叫我。”李清照头朝里一会儿就传出微微的酣声来。
大雁南飞,树叶也渐渐黄了。李清照和赵明诚每天忙着校勘书史、研究金石、撰写笔记、鉴真书画。若是有什么心得就加以记录,或是得到什么珍品,俩个人则兴奋不已,连夜挑灯观赏。李清照还亲自打扫了间屋子用来存放这些古玩字画。赵明诚在整理金石碑文时发现有许多遗漏不准确之处,就想自己重新编一部《金石录》。李清照道:“相公若能编成书,我就替《金石录》作序如何?”赵明诚道:“那自然再好不过了,只是本朝的欧阳公已经编过一部《集古录》了,我觉得里面有的地方还不是很禁得起推敲,我自己收集了很多资料却又怕自己不行。”李清照道:“你一定行的,即便是孔孟圣人的文章也不是没有瑕疵的,更何况欧阳公乎。”赵明诚道:“你说的没错,走,喝茶去,只是没有了雪水可煮的了茶了吗?”李清照嫣然一笑道:“当然煮得,茶是本,水是末,本末倒置,焉是品茶之本意哉。”俩个人相视大笑,携手而去。
归来堂,李清照和赵明诚相对而坐。李清照伸个懒腰笑道:“明诚哥,我们一边品茶一边考学如何?”赵明诚一听喜道:“这样好,夫人先问,我来答,若是说的对就吃茶一杯。若是错了就给夫人捶背,夫人吃茶一杯,如何?”李清照笑而不语,取来茶杯一一摆好,依次倒满茶水后坐下道:“那我可就问了。”李清照清清嗓子道:“摽有梅,其实七兮。求我庶士,适其吉兮!”
赵明诚笑道:“这个不难,这出自《诗经》里的‘召南’,是说一位姑娘徜徉在梅树林,见景生情,希望有人向自己求爱的故事。娘子,你说我说的对是不对呀?”李清照见赵明诚满脸得意就笑道:“这个简单,你说上也不算什么。”赵明诚笑嘻嘻地道:“算不算什么这不打紧,只是我先吃一杯茶了。”说罢端起一杯香茶放在鼻尖嗅了嗅叹道:“真是好茶也。”
李清照见赵明诚那嚣张的样就十分来气,心里暗暗道,好你个赵明诚,我有心让你一着你还得了意去了。李清照道:“那你问我吧,我要是答不出那才算你有本事。”赵明诚想了想道:“对你的要求不能太低了。你既要说出出处又要说出几卷几页几行才算你真的答出。”李清照有心要超过赵明诚就不假思索道:“没问题,你把你平生所学都拿出来我也不怕。”赵明诚沉思片刻一时却不知该问什么才好,此时忽闻院外有车路过发出“吱吱溜溜”之声不由心机一动道:“间关车之辖兮,思娈季女逝兮。匪饥匪谒,德音来括。虽无好友,式燕且喜。依彼平林,有集维雀……”
“辰彼硕女,令德来教,式燕且誉,好尔无射。”李清照不等赵明诚说完就接口下句答道:“明诚哥,还要不要我说出某卷某页某行了?”赵明诚抓抓头道:“我再说个难的,你定不知了。”
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舒窈纠兮,老心悄兮。”
“出自《陈风》”李清照双手托腮笑痴痴地道。
“绸缪束薪……”
“《唐风》”李清照不假思索答道。
“君子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,敏于事而慎言,就有道而正焉,可谓好学也已。”
李清照抿嘴笑道:“怎么又改考《论语》了?这出自《论语》的学而篇。”
赵明诚急的直抓头道:“我就不信今天难不住你。”
李清照笑的前仰后合道:“我也非圣人,哪有篇篇皆会的道理,只不过今儿你问的巧了罢了,恰巧是我会的,若是再问说不定我就不知道了也未可知。”
赵明诚想了想道:“大学之道……”
“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善。”李清照刚说出口赶紧摆手笑道:“我忍不住抢着把你的下句说了,好了,你再问我保证不抢说了。”
赵明诚说的快,李清照答的快,几乎无须思考就随口而答,某卷某页某行也毫不相差。赵明诚半卧半躺痴痴地望着李清照不再问了。李清照笑道:“问呀,怎么不问了?”赵明诚轻轻摇了摇头道:“不用再问了,就算翻书也不及你答的快,我服了。”李清照笑痴痴地道:“明诚哥,你也别只问《诗经》呀,还有像《论语》呀,《中庸》呀,什么的都可以问的。”赵明诚一把拉过李清照道:“我只《诗经》最熟了,你跟我说,你是怎么记住这么多东西的?”李清照得意地道:“亏你还自称饱读诗书,这天下为勤奋二字是最难做到的,所谓天下无难事,只要肯用心,心到自然一切皆可做到了。我三岁时家父就叫我开始读《三字经》了,五岁时就可以整篇背出《千家诗》,还有像《诗经》、《论语》等等都可以背颂。即便是《资治通鉴》和《史记》虽不能背但也读完了,什么画画、弹琴在七岁那年也开始跟老师学了。”赵明诚吃惊道:“你那么小就会了那么多了,你能记的住?”李清照一笑:“那有什么难的,我也没觉得费什么劲呀,不知为什么我一学就会了,会了就记住了呀,就这么简单,我也并没怎么下苦功,每天想学就学想玩就玩,父亲他也从不管我,只告诉是什么时候该学什么,其余的一切随我自己。”赵明诚叹道:“清照,我自七岁开始起蒙,每天可谓三更灯火五更鸡,正是男儿读书时,虽没有头悬梁锥刺股可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呀。”李清照一听笑道:“明诚哥,你们读书怎么都那么费劲呀?”赵明诚道:“我哪里知道呢,像你这样的少见的很,你可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也说不定,哎,你说说看这天下这么多的文章怎么才叫好,怎么才叫不好你评评给我听。”李清照见赵明诚夸自己就得意道:“呀,这可不太好说,这天下文章千千万,怎么只一个好与不好就能评判的呢,况且背后说人长短也不太好吧。”赵明诚道:“我们以文论文,不对人加以评判,这样吧,你就说说本朝几位大家如何?”
李清照想了想才道:“那好吧,就先说本朝的柳屯田,他变旧声作新声,出乐章集又有张子野、宋子京兄弟、沈唐、元绛等继出,虽时有妙语,而破碎何是名家。至晏丞相、欧阳永叔、苏子瞻,学际天人,作为小歌词,直如酌蠡水于大海,然皆句读不葺之诗耳,又往往不协音律。王介甫、曾子固文章似西汉,若作小歌词,则人必绝倒,不可读也。乃知词别是一家,知之者少。后晏叔原、贺方回、黄鲁直出,始能知之,而晏若无铺叙,贺苦少典重,秦少游专主情致而少故实,臂如贫家美女,虽极妍丽丰逸,而终乏富贵态,黄即尚故实,而多疵病。臂如良玉有瑕,价自减半矣。”李清照一口气道完后有些后悔道:“嗯,明诚哥,你故意骗我说的,好取笑我是不是?你不许笑话我否则我不了理你了,你说你不笑我,你说吗说吗……”赵明诚见李清照那一副小孩样就笑道:“乖,我怎么会取笑你呢,不会的。你刚才分析的样样精辟,不仅我远不及你,就是这前数五百年后数五百年也不见得有人能及你,你说还有人敢取笑你吗?”李清照破涕为笑道:“你没骗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若真如你说的那样的话,那我可就开心死了。”李清照眉飞色舞道:“那好,今天我高兴,答应你一件事,你说吧。”赵明诚喜道:“那,那就有劳娘子给这归来堂写个匾,怎样?”李清照笑道:“没问题,你研磨我来写。”赵明诚拿来纸笔,李清照一挥而就。赵明诚俯下身子看了看道:“好,好。我要把这字传与后人。”赵明诚把李清照抱起道:“我想……”李清照小猫一般依偎在赵明诚怀里小声道:“门还没关呢。”赵明诚心领神会放下李清照回身正要关门,见依依从外面进来道:“姐姐,老爷,有人找。”赵明诚好生的兴致被依依这一搅便没了劲,赵明诚端起桌上茶水一边喝茶一边问道:“那就请他进来吧。”赵明诚转身对李清照道:“你先回避一下,我先会一下客人。”李清照伸头向外望了望笑道:“这人真是来的不巧,坏了我们赵老爷的一桩好事。”赵明诚拍拍李清照的肩头道:“不害羞你,去看看依依在做什么。”
李清照转出房屋来到后花园,看依依在廊下喂雀儿。李清照道:“依依,昨儿我见的那只金丝鸟怎不见了?”依依道:“姐姐说的那只呀,今儿老夫人要去了,说是她那儿的一只鸟太孤单了,拿我们的那只鸟去作个伴,等过些日子就给我们送回来。”李清照笑道:“怕是不会回来了,一只鸟就算我作个人情给她老人家了。”依依道:“姐姐,老夫人上次路过我们这里是说我们那株海棠很好,我们是不是也作的人情送过去?”李清照道:“那可不行,那株海棠可是我和明诚哥的宝贝,不能送人的,记着谁也不能送。”依依道:“知道了姐姐,我是逗你玩的。”李清照道:“好啊,你也学会坏了,看我不打你。”李清照说着就拿扇子去追依依,依依笑嘻嘻地在前面跑,李清照撩起裙子就在后面追,俩个人一前一后笑着在花园里打闹。转过院角的月亮门,李清照只顾往前跑,不想跟赵氏撞个满怀。赵氏不及防备,被李清照这一撞,站立不稳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,被后面丫鬟婆子扶住这才没有跌倒。李清照见撞了赵氏这才不闹了道:“婆婆,没碰着你吧?”赵氏揉揉心口隐隐有些疼,见是李清照就没好说,可依依她就不怎么顾及了道:“像什么话,一个下人不好好伺候主子,到处疯疯癫癫的成何体统!”李清照见赵氏骂依依就不干了道:“婆婆,是我李清照撞了您,又不是她依依撞了您,您又何必去责怪她呢。”赵氏摆摆手道:“我谁也不责怪,我怪就怪我自己没有用,我们走。”赵氏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扶着仆妇走了。依依见赵氏走了才低着头道:“姐姐,都是我不好,要不也……”李清照毫不在意道:“这又不怪你,本来就是我撞的嘛,没事,没事,我们接着玩。”依依苦着嘴道:“还玩呀……”
晚上赵明诚被赵氏叫去,赵氏就把今天的事讲给赵明诚听。赵明诚不敢吭声,等赵氏气出完了,赵明诚才灰头灰脸地回来,见李清照跟依依不知在说什么好笑的东西,俩个人笑成一团,原本想说说李清照的不是,可这会儿又说不出了口,早早就一个人睡了。李清照见赵明诚睡了就道:“相公,你怎么没脱鞋就睡了,脚也没洗,依依打盆水来。”赵明诚只得洗了脚这才睡了。李清照见赵明诚不高兴就问道:“明诚哥,你怎么好像不高兴呀,谁得罪你了?”赵明诚不想答理就道:“不早了,我要睡了。”李清照这才不再追问下去,自己又看了一会儿书也睡了。
第二天,赵明诚还对昨天的事有些不快,对李清照的热情也显得不冷不热的,可李清照却早已把昨天的事望的一干二净,这反而弄的赵明诚左也不是右也不是,真是拿李清照这样的人一点办法也没有,俗话说夫妻没有隔夜仇,没有一天的功夫,俩个人又好似什么似的。这一天,赵明诚兴冲冲从外面回来,老远就喊道:“清照,快来看我得了宝贝了,快来。”李清照和依依在屋里下棋,依依眼看就要输了就想悔棋,李清照哪里肯依,俩个人正在拉拉扯扯不可开交。赵明诚走了进来道:“清照,快收了棋,看我得了个宝贝。”李清照听赵明诚这么一说果然不再和依依闹了,赶紧过来道:“什么宝贝快给我瞧瞧。”赵明诚神秘地打开一个包裹道:“夫人请上眼……”赵明诚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画来。李清照不看则已,这一看不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失口道:“徐熙的牡丹图!”赵明诚一边抚摸画一边道:“你来看,这花中之王的尊贵与气派,高傲而脱俗的牡丹被画的如此具有神韵,不可多得的珍品,不可多得呀。”李清照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,不由啧啧称赞道:“好极了,明诚哥,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么珍贵的东西?”赵明诚笑道:“我的一个朋友听说这画的主人想把此画脱手,就告诉了我。清照,你再看看此画是不是真迹。”李清照道:“不用再看了,我有绝对的把握,不知人家要多少银子?”赵明诚略略停了片刻才道:“要二十万两。”李清照一听就泄了气,好半天才道:“要那么多呀,本来这画的确也值这个价,可我们哪有那么多的银子呢。”李清照不由双手托腮扒在桌子上望着画一副爱舍难分的样子,着实让人心有些不忍。赵明诚想了想道:“怎样吧,我出去想想办法,看看能不能借到银子,你在家等我,我去去就来。”赵明诚说罢就出去了,只留下李清照一个人在家眼巴巴的瞅着这幅画,盘算这银子能不能借到,要是借不到又该如何是好。李清照坐卧不宁,一会儿出去看看赵明诚回来了没有,一会儿出去看看,来回折腾个不停。/////待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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